莫言又出新作了。这次不是长篇，是一部中篇，叫《人间正道》。消息刚传出来，我朋友圈里几个做出版的编辑就炸了，说稿子在圈内已经传阅了一轮，看完没人不叹气。这话不假，据本站独家报道，这部小说写的是山东高密一个叫老葵的农民，为了守住村里最后一片老槐树林，跟开发商、跟亲戚、甚至跟自己的儿子斗了三十年的故事。（这事儿吧，见仁见智。）故事不长，四万两千字，但莫言用了他最狠的那招——把一个人的一辈子压缩成几个暴雨夜来写。

开篇就是一场葬礼。老葵的爹死在2019年夏天，临死前攥着老葵的手说：树不能砍。就这一句话，老葵的后半辈子全搭进去了。莫言写老葵站在坟前，脚底是泡烂的泥地，头顶是压下来的乌云，他嘴里念叨着“爹啊，树还在”，然后镜头一转，闪回到1987年，村里第一次有人来谈买树。（你品，你细品。）那时候老葵才二十五岁，刚娶了媳妇，穷得叮当响。开发商出的价是每棵树八十块，三十多棵树，两千多块，够盖三间瓦房。讲道理，老葵媳妇挺着大肚子催他签字，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，最后把笔扔了。
莫言在这篇小说里没写什么大道理，全是大白话。老葵跟儿子吵架那场戏，儿子说“你守着那些树能当饭吃？”老葵回了一句：“你懂个屁，树比人硬气。”就这一句，我看了两遍。莫言写老葵的执拗，不是喊口号，是那种骨子里的犟，跟土地较劲，跟时间较劲。他写老葵每天早上去林子里转一圈，摸一摸树皮，像摸自家孩子的脑袋。有一年大旱，老葵挑水浇树，肩膀磨烂了，他媳妇骂他“你干脆跟树过吧”，他居然点头说“也行”。

业内有个老编辑看了稿子，跟我聊了几句，说莫言这次把“坚守”写绝了，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英雄主义，是磨叽的、狼狈的、甚至有点可笑的坚持。网上有提前看到片的读者留言：“老葵让我想起我爷爷，为了老宅死活不肯拆迁，最后政府把房子围起来当保护建筑了。”还有人说：“莫言写农民，永远带着一股泥土腥气，不是那种被美化过的田园。”当然也有人觉得节奏太慢，说四万字就写一个老头看树，太闷了。但我觉得，莫言压根不在乎你说他闷。他写的是那些被时代甩在后头的人，他们的命就是一根筋。

结尾老葵死了，树也没砍成。他儿子从城里回来，站在林子里，风吹过来，树叶哗哗响，他忽然哭了。莫言没写他哭什么，但我想我懂。这部小说给我的感觉，就像老葵蹲在田埂上抽的那根烟，呛人，但过瘾。莫言61岁了，还在写这种不讨巧的故事，挺好。至少证明，有些东西，树在，人就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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